|
在七律中,个别词语或词组是否对仗工整,要结合整个语境、情境或意境来看,而不能单独抽出来判断。因为一首诗是一个完整的系统,系统的组成部分即各子系统不能离开系统而单独发挥作用,这是系统论和结构主义理论的核心原理,无需赘述。 在我的一首写七夕的七律中,有这样一联: 痴眉呆目多邂逅,桂影佳期少团圆。 “痴眉”和“呆目”均一语双关,互文见义,指的是牛郎和织女这一对痴情者的愁眉苦脸。如果“痴眉”是代指织女,那么“呆目”自然是牛郎。“痴眉呆目多邂逅”,是说这一对被茫茫银河隔开的神仙情侣一年四季除“七夕”以外,只能以“眉目”多次“邂逅”,远远相望,也就是俗语常说的“眉来眼去”, “还记得、眉来眼去,水光山色。”( 宋·辛弃疾《稼轩长短句》卷四) 下句中“桂影”是指月或月光,这是古诗词中的常用意象。桂与眉之间也多有诗意关系,例如: “注口樱桃小,添眉桂叶浓。”(唐·李贺《恼公》) “梅蕊新妆桂叶眉,小莲风韵出瑶池。”(宋·晏几道《小山词》) “桂叶眉丛恨自成。锦瑟弦调,双凤和鸣。钗梁玉胜挂兰缨,帘影沈沈,月堕参横。”( 宋·贺铸《东山词》贺方回词卷二) “翠黛轻描桂叶新。柳腰袅娜袜生尘。”(《明词汇编》一卷) “桂叶双蛾慵末展,何待珍珠慰寂。”(同上) “自把双眉桂叶描,晓妆成后最无聊。”( 清·袁枚《随园诗话续编》卷四) “红晕桃花之脸,绿颦桂叶之眉。”( 《红楼梦赋》叙《香艳丛书》本) 由以上例子可见,“桂”与“眉”的意象关系就跟“桂”与“月”或“月”与“眉”一样,有着特殊而相对固定的文化内涵,三者的意象关系最直接来自于外形的相似,弯月与眉毛、眉毛与桂叶之间有形似关系,“桂影”与月中的阴影有形似关系,况且,“桂”与“月”还有传说关系:那就是“吴刚伐月桂”的典故。 时珍曰:吴刚伐月桂之说,起于隋唐小说。月桂落子之说,起于武后之时。相传有梵僧自天竺鹫岭飞来,故八月常有桂子落于天竺。《唐书》亦云:垂拱四年三月,有月桂子降于台州,十余日乃止。宋仁宗天圣丁卯八月十五日夜,月明天净,杭州灵隐寺月桂子降,其繁如雨,其大如豆,其圆如珠,其色有白者、黄者、黑者,壳如芡实,味辛。拾以进呈,寺僧种之,得二十五株,慈云式公有序记之。张君房宿钱塘月轮寺,亦见桂子纷如烟雾,回旋成穗,坠如牵牛子,黄白相间,咀之无味。据此,则月中真若有树矣。窃谓月乃阴魄,其中婆娑者,山河之影尔。(明·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木部第三十四卷) 既然在诗词文学意象中承认“桂”与“月”的关系,那么“桂影”与“痴眉”的关系也就不言而喻了。不明就里者只认为“痴眉”和“桂影”在字面或词性上难以对仗工整,其实不然,“痴眉”者,痴人之眉,“桂影”者,桂树之影,都是偏正词组,如何不工? “莫负尊前今夜月,长吟桂影一伸眉。”(明·蒋一葵《尧山堂外纪》卷七十七·元) “桂影”与“月”常常在诗词中对举,这说明两者并非完全相同,在泛指的情况下可以相互代指,但在特殊情况下,两个意象的内涵并不相同,“桂影”是指月亮上的阴影(是月亮这张脸上的眉毛或表情)。 再来看佳期与月亮、桂影、眉目之间的关系,“忆佳期,盼佳期,欲寄鸾笺雁字稀。”既然有“盼”,就说明“佳期”与“呆目”是非常工对的。“引领望佳期,征旆天边远。”(明·刘基《刘基集》卷十八)“小楼日日盼佳期,则是颦眉。”(《明词汇编》一卷)“盈盈相即。正佳期珍重。至今犹忆。密语未酬,长怕他年忘今夕。”(同上)“犀梳挽起油云碧。缥缈双弹翼。一弯新月订佳期。” (同上)以上诗词句子所营造的意境已经将各方面关系表述得一清二楚了。所以,“桂影佳期少团圆”这一句的意义也就非常明了,就是说无论月缺月圆,除七夕这个特殊的日子以外,其他象征团圆的“佳期”对于牛女双星来说只能脉脉相望,而实“少团圆”。“呆目”与“佳期”均为偏正词组,形式工整只是表面,而其深层意义上的“工对”,只有学养深厚者自可品味而知了。 “看似寻常最奇崛,成如容易却艰辛。”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有人以“痴眉呆目”和“桂影佳期”难以工对谬嘲作者“写‘七律’确实还不行”,这其中除了鞭策的成分外,剩下的恐怕只有无知和浅薄的自然暴露了。 这一联所谓“不工”的律句,不但工臻化境,而且是整首诗中的亮点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这两句的精彩补救,这首七律即流于平庸。原诗如下: 七律·和冬馨《七夕》 鸾驾回风鹊舞烟, 凤闱隐约水云间。 悠悠星梭聆娇语, 皎皎月光证巧缘。 痴眉呆目多邂逅, 桂影佳期少团圆。 前因试问如来佛, 谁教托身离恨天?
|